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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作家相片齊也

終將衰敗的平靜

現代許多人對身體健康越來越看重,願意花費一點時間或是金錢選擇讓自己更趨近於所謂健康的生活,也許是購買有機農產品、上健身房、或投入各種與健康有關的日常活動。


我曾經有一位學生,就是這樣努力地過日子,花很多錢吃有機、營養的食品,投入瑜珈的練習,還從事更多的運動,早睡早起,過著人人讚揚的健康人生。他之所以這麼努力不是沒有原因的,過去曾經生了一場病,讓他意識到沒有健康,什麼都沒有用。


直到某一天開始,他再也沒有出現在課堂上。詢問之下才知道,他身上再次檢查出癌細胞,病情復發徹底擊潰了他。他無法接受多年來的健康生活,竟然換來這樣的結果,他對自己的身體好失望,也停止了所有為了保持健康的行動。


「保持身體健康」這個幾個字,本身就帶著衝突矛盾,不是嗎?我們的生理系統發展成熟之後,緊接著就是邁向退化的過程,大部分的人在25歲之後身體就開始走下坡,只是每個人的速度與節奏不同。生理自然的定律就是衰敗、寂滅,這不是透過任何努力可以扭轉的規則,更無關什麼悲觀主義。


這只不過是事實。


我們對身體做了很多事,期待著身體能回饋給我們所想要的,但從絕對的角度來看,這樣的期待本身就註定要落空。保持健康這個欲望終究無法被滿足,這不是身體的錯,也不是身體背叛我們,他只是順著生命的規則運作著,也已經盡力了。


但是我們的頭腦並不想接受這樣的事實,整個社會也集體在試圖扭轉這樣的定律,於是發展出各式各樣的,以健康為名的種種消費型態。從這樣的期待而發展出的所有行動,終將會帶來失落與痛苦。

身體對待我們總是善意的,但我們對待他的方式卻往往不是。

很多人努力運動,是為了達到某種目的,也許練成某種瑜珈體式、或舉起更重的槓鈴、或縮短抵達終點的時間,在這些追逐之中,過度消耗著身體卻不自知。


我問我的學生,企圖做到劈腿,到底會為你帶來什麼?身體真的需要被劈開嗎?劈腿真的能讓身體更舒服、更好嗎?還是從頭到尾都是頭腦的需求?是虛榮、自卑感、好勝心在作祟?


在你努力把腿劈得更開的同時,有沒有留意到身體也許正在對你哀嚎著?同樣的,有些人為了不知原因的疼痛而四處求醫,不斷地對這個身體實驗各種治療行為,對身體呈現出強求、索討、追根究底的姿態,這些本身對身體而言不正是一種傷害?


沒有人會比你自己對待身體更殘忍,因為你是身體的主人,正因為這個主人的姿態,招來各種對身體殘忍的對待。

生病了想要「趕快好起來」這個思維本身以及所延伸出來的行動,對身體來說並不是真的接納。我們並沒有真心想要了解身體怎麼了,身體想要透過病痛告訴我們什麼,只是一心想要改變他,以便復原以後繼續消耗他。表面上看起來是為了身體好,實質上是企圖扭轉身體現況的一種暴力,來自內在的、殘忍的、讓身體無從抵抗的暴力。


對待身體如果不能打從心裡完全接納,復原的過程永遠不會真正開始。包括接納身體的緊繃、身體的不如預期、身體的病況.....所有的身體訊息,都是身體善意的回應,這些訊息是身體表達他自己的媒介,也是身體與我們溝通的方式。試想當身體透過疼痛與不適感與你對話,而你卻用藥物將疼痛排除,並且期待他永遠保持健康;就好比一個人想跟你溝通,而你卻摀住耳朵,並且要他永遠閉嘴。


如果這個「為了得到什麼」而處理身體的心態可以調整,無論是運動、飲食、醫療、生活方式等各方面,都願意接受身體終將衰敗的事實,那會發生什麼樣的轉變?


對待身體若能不再執著於健康或任何形式的進步,做出的一切與身體有關的行動本身,就會是行動的結果。

運動本身的過程、當下的體會、身體的疼痛、與它一起流汗、心跳加速的感受,就是運動真實的價值;選擇自然、營養、沒有添加物的天然食物,每一口咀嚼不再帶著恐懼擔憂、不再承受著破壞生態環境的負罪感,並且享受著好食材的各種滋味,就是這種飲食方式的價值。

能用這樣的心態對待身體,意味著我們是真的想跟身體好好相處,而不是用利益交換的態度相待。這會讓慈悲從我們的內在升起,讓身體感受到我們是純粹想對他好,即使我們知道他終將毀壞,讓我們生病、讓我們老去、讓我們不再行動自如,我們仍願意去善待他。


如此一來,我相信直到生命最後一刻之前,我們都能與自己的身體和諧共處。這樣的生命品質,應該會比那些用精進、鍛鍊、超越的態度對待身體的人,要好得多吧!


願你有一天能跟你的身體經驗到如此的當下:

我與身體一起存在在此時此刻,

我的身體與心靈一同安頓,

安頓在油然升起的平靜之中。

這份平靜來自於我對當下的行動毫無所求,

我沒有為了什麼而鍛鍊身體,

甚至不為了健康,

我只是單純想要與身體經驗這樣的過程,

藉此感受到我與他同在。

當我感受到我的腿伸展得越來越多,

當我意識到我的手臂更有力量,

由於我沒有任何的預期,

一切的體驗便超越了我的意識,

超越了我的所思所想。


我對於我能與身體如此的相處,

對於身體與我共同承受的傷與痛,

升起由衷、真切的感激。

所有的豐盛與圓滿,

都籠罩在這個內在和諧之中。


我感受到我跟他肩併著肩,

我滿懷慈悲的看著他,

他輕輕微笑回應著。


ॐ शान्तिः शान्तिः शान्तिः

平安平靜

齊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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